月亮湾情思

时间:2018-08-21 来源:闽西日报

(戴春兰/撰稿)再次前往拜谒戴五嫂烈士之墓的路上,想象中应该阴霾的天,却晴朗得明媚耀眼。四周竹木环合,阴翳森森,荒草萋萋,寂寥无人,汀江一路呜咽向南。

曾在三洲任教三年,每到湿冷的清明,总要领着一帮孩子前来祭扫,扛着鲜艳的队旗,抬着花圈,告慰烈士的在天之灵。然而,除去这一天,这里大抵只有叶底三两声鸟鸣,或者几朵不知名的野花相伴。我凝望着眼前的这一堆黄土,青砖铺地,墓碑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,可这里掩埋着一个怎样荡气回肠的动人故事?

戴五嫂,我们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实名字——在客家习俗里,嫁了人的妹子往往被人按夫家的排行称为“X嫂”。搜遍所有的记载,并未留下戴五嫂的任何影像。但在我的想象中,她和我们熟知的客家妇女没有任何区别:盘着乌黑的髻子,皮肤黝黑,指节粗大,穿着蓝色碎花侧襟衫,见谁都是一脸浅浅的笑,一口糯米牙白得耀眼,三洲乡音甜软动人,走路干活却旋风似的利索,田头灶尾样样拿得起放得下。

如果不是红色浪潮激荡,这位出生于贫苦农民家庭又遭遇丈夫早死的苦命妹子,被迫带着孩子出外讨饭,只能饱受旧社会的艰辛折磨,在生活的夹缝中苦苦挣扎。然而,1929年红色革命时期,毛泽东、朱德在三洲设立了“永红乡”,被誉为“中国红色第一乡”。犹如内心的种子被春风唤醒,她不可遏制满腔热情,积极投身革命活动。1933年,担任了永红乡的妇女代表,同年4月,加入中国共产党。在扩大红军运动中,她负责动员青年报名参加红军,组织妇女为红军战士做慰问鞋,替军属耕田,缝斗笠,编草鞋,成为三洲古镇里一面流动的红旗。在忙碌的战斗生活中,她握紧长满老茧的拳头,参加了永红乡自卫队,探敌情,运米粮,救治伤员,用鲜血捍卫这片“红色小上海”。

年高体弱,山高路长,都不能阻止戴五嫂把脚下坚实的土地踩得咚咚作响!这一切的一切,与她三洲丘坊故居门前这条波涛汹涌又沉默不言的汀江何其酷肖?

19361月,戴五嫂和游击队一起在南山、松毛岭一带作战,在激烈的战斗中,队伍被冲散,戴五嫂不幸被捕。

戴五嫂被捕时已经53岁,是大部分农村妇女含饴弄孙的年纪,她却常年奔波在炮火连天条件艰苦的前线,面容黧黑,两鬓斑白。被捕后,她以病弱之躯遭受几个小时的酷刑,被打得皮肉绽裂、鲜血淋漓,敌人除了听到她的斥骂声外,一句口供也没得到!甚至,戴五嫂的尸体被反动民团用竹笪抛弃在丘坊的石子坝,在当时的白色恐怖下,连她的房亲也不敢出面认领和安葬!

此时,我恍如穿越历史烟尘,静静地注视着一个极力咬牙坚守的身影:敌人企图从她口中得到共产党和游击队的消息,利诱不成便对这位年过半百的妇女采取人间最残酷的手段进行折磨,用香火灼烧她的前胸和背部,全身被烧得焦烂,把盐水倒在她的身上,用小刀割了她的两只耳朵和奶头,用剪刀剪她身上的肉,用小刀割她身上的皮。但戴五嫂仍坚定地说:“要杀要剐由你们,共产党和红军一定会回来,革命烈火是扑不灭的,总有一天,革命的人们要收拾你们这些狗强盗。”戴五嫂流尽生命的最后一滴血!

简短的几行记载,让每一个阅读的人全身如刀割锥刺般疼痛,冷汗涔涔又涕泪涟涟。我总想追记,在那个并不遥远的日子,是什么力量支持清癯瘦弱的戴五嫂经受住如此非人血腥的折磨?她曾经流离失所,她曾经血满襟衫,她曾经把眼泪和着血硬硬地咽了下去!她的双手已然钢铁般坚强,于是,她嘴角含笑在剧烈的疼痛中倒下,血液与汀江流在一起——从此,汀江在她安息的地方流连徘徊,直至冲刷出一片弯月形河滩,朴实的三洲人取了个很诗意的名字“月亮湾”,也是为了纪念这位平凡得像一滴水却又伟大得像一片海的三洲女儿。

今天,我漫步在月亮湾细碎洁白的沙滩上,青山隐隐,日暖风熏,沿河木栈道散发出迷人的清香,垂钓人悠游自在,捣衣女边浣衣边咯咯说笑,孩子们尖叫着追逐嬉戏,一派春色无边。

这是三洲人用展现幸福的特殊方式来告慰戴五嫂的在天之灵,在他们心目中,戴五嫂不再是“建国后第一批被批准为革命烈士的客家革命妇女的杰出代表”,只是可亲可敬的邻家阿婶,笑眯眯地与父老乡亲作伴来了!

汀江奔流,松柏常青,暗淡了刀光剑影,在悠悠月亮湾,我唤醒了一次悲痛的记忆;

灵魂不朽,浩气长存,铭刻着碧血丹心,在滟滟月亮湾,我进行了一次最虔诚圣洁的缅怀……

     (原载《闽西日报》)

 

    红土地网编辑  赖珊盛  江宗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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